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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个拥抱的动作」算是语言癌吗?让语言学家告诉你!

时间:2020-06-11 来源: 时代最强 点赞: 605

「做一个拥抱的动作」算是语言癌吗?让语言学家告诉你!

语言学家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是用客观的态度与客观的方法来观察并描述(describe)语言。科学是客观的,所以语言学简单说就是用科学的方法来研究语言。做一个类比的话,就是语言学家看待语言的态度,就好像是物理学家看待这个宇宙中的物理事实一样,因此,「语言学家研究语言的方法跟物理学家研究物质和能量的方法一样。」。底下我们举两个例子来检视以上这两种看待语言的态度,也就是主观与客观的不同。

第一个是关于「其实」的真实例子。针对「语言癌」的议题,张大春说他有次开车时听广播,主持人在短短 17 分钟内,讲了 43 次的「其实」;他坚决地认为「其实」是「垃圾话」。此人非常公平,对自己同样严格;有一天他发现自己也讲了「其实」,花了一两天时间治好这个「病徵」。然而,客观地来看,「其实」真的有这幺不好吗?其实不然。(请问读者们:我在这里说「其实不然」比较好,还是只说「不然」比较好?两者之间的差别是什幺?请大家思考一下。)

单从字面上来看,「其实」的基本语意就是「我说的这句话是事实」。可是,难道我们每讲一句实话就要加上一个「其实」,不然就不是实话吗?当然不是这样。从中文「信」这个字的结构就可以看出:人言为信。正因为讲出来的话就应该是实话,从语意的角度来看,加上「其实」是多余的,但是却因此有了加强语气的作用。语言中这样的例子太多了;「这是事实」、「这的确是事实」、「这的的确确是事实」,事实不变,但语气越来越强。与「其实」有类似功能而且也可能同样被视为是赘语的还有「事实上」、「实际上」、「老实说/讲」、「说/讲实话」、「坦白说/讲」、「说/讲真的」、「说/讲一句真的」、「我跟你说/讲真的」、「我跟你说/讲一句真的」等等。但是好像只有「其实」比较衰,被批斗成语言癌。可见以主观态度看待语言所导致的规範性判断,是武断的、是局部的。

除了加强语气的功能,「其实」也反应了说话者预设的立场(presupposition)。我们从一个实际的例子来讨论这个面向。2014 年12 月30 日教育部长吴思华接受 TVBS 赵少康主持的政论节目「台湾新政局:特别企划」的访问,谈话的主题是纷扰多时的 12 年国教,焦点在于教育部与北北基之间的争议。吴思华自己讲话的 29 分钟里,他用了 51 次的「其实」。例如,「我们今年的调整以后,其实今年的混乱,其实已经不会存在了」、「我们其实是一直朝这个方向来规划」、「其实严格讲,就是你把下面的这个东西又回到基测嘛」、「你如果自己都说我不会办考试那我又说我是菁英学校,其实说起来不是太合理的说法」。的确,我们如果把这些句子里的「其实」都拿掉,基本上所表达的意思是一样的。那幺为什幺吴思华非得说它个 51 次不可呢?

张大春认为「其实」这样的赘语是「垃圾话」,是为了「包装不经思考的内容、掩饰思考缺乏深度与观点」。可是吴思华怎幺可能符合这个描述;他之前是政大教授,八年的政大校长,现在是教育部部长。所以我看到的事实恰好相反:他的「其实」其实是为了「包装几经思考的内容,突显思考的深度与观点」。为什幺?我们先回想一下吴思华上政论节目的背景。

上 TVBS 的三天前,吴思华到台北市政府拜会上任三天的柯文哲,讨论 12 年国教基北区的会考方案。但双方因看法严重分歧而展开激辩,最后不欢而散。柯文哲是当红的媒体宠儿,所以在各方报导中当然是占尽上风:〈12 国教方案 柯文哲槓上吴思华〉、〈为 12 年国教激辩 柯 P 怒呛教长吴思华〉、〈柯呛吴思华:我市长四年,你教长能当多久〉。此外,不仅基北区的教师家长出声力挺柯 P,和吴思华同党的朱立伦与郝龙斌也和柯 P 立场一致。

秀才遇到兵,吴思华的满腹委屈可想而知。

为了要替教育部的政策扳回一城,吴思华三天后上 TVBS 的政论节目当然是特意安排的,谈话内容当然是几经思考且事先推演过的,目的当然是突显教育部思考的深度与观点的正确。从「言过其实」这个成语来看,讲话「言过」不好、要贴近「其实」才好。吴思华 51 次的「其实」在在反应他讲的才是「其实」,柯 P 阵营讲的是「言过」、是「不实」。这 51 次的「其实」如果都拿掉,虽然基本的意思大约不变,但是讲者藉由「其实」所要传达的态度与预设立场就不见了。

所以在不同的语境下,说话者藉由「其实」所传达的预设立场就可能有强有弱、可实可虚。较强较实的预设立场就是:我说的是实、你说的是不实。例如,金溥聪说「马英九其实没那幺差」,预设的立场是「马英九很差」的看法是不实的。这样的「其实」如果用的太多,就会显得过于急切,甚至还有点攻击性了。吴思华 51 次的「其实」就有点这样的 fu。

「其实」较虚较弱的预设就是:或许你以前不知道,现在我让你知道;换言之,就是提供听者一个新的讯息。例如,「便利商店其实真的很方便」,预设的立场是:或许你知道便利商店很方便、或许你不知道。所以我们也可以说:「你知道吗?便利商店真的很方便」。我们拿「的确」来对照就更清楚了:「便利商店的确真的很方便」,这里预设的立场就是:我知道你已经知道便利商店真的很方便。当「其实」的预设较虚较弱时,就容易被误解成累赘。讲者如果用了太多这样的「其实」,听者的不耐也就可以理解了。我猜想张大春在 17 分钟内听到的 43 次的「其实」,应该是这一类型的。但是无论预设虚实强弱的程度,「其实」在沟通上都仍有它的功能;把它视为垃圾或癌症将抹煞这个事实。

现在我们来看一个真正的赘语。在言谈中,尤其是正式(formal)或半正式(semi-formal)的即席讲话中,最常出现的赘语是「这个」。2014 年 3 月 2 日余光中接受凤凰卫视「名人面对面」这个节目的访谈,在播出的上集中余光中讲话的时间约 15 分钟,一共用了 42 次的「这个」。即便是才思敏捷、舌粲莲花的张大春,小说家兼专业广播节目主持人,也难以避免。我们在 YouTube 上随意找了一集「张大春泡新闻」:2015 年 4 月 1 日「电影轰趴:访问王小棣」。张大春在节目开始后的 60 秒内讲了 8 次的「这个」,例如,「他……传授技艺,这个打造这个环境,同时也这个传播知识」。这其实无可厚非,丝毫无损余光中和张大春的璀璨才华,因为一个人在正式场合即席发表,当然会比较谨慎,因此就必须用比较多的时间来思考讲话的发音、形式与内容。这可能导致的一种结果就是讲话的速度变慢,以及停顿的次数增加;另一种可能的结果就是「我们的」、「所谓的」、「……的部分」、「……的话」、「关于」、「这个」、「我想说/讲的是」这样的赘语出现,语言学上称为「填充词」(filler)。柯文哲的口头禅「我想是这样啦」也是异曲同工,其目的都是讲者需要换取多一点时间来思考接下来要说的话。讲者如果用太多这类的填充词,当然会阻碍言谈及讯息传达的流畅度。但是称之为垃圾或癌症不但抹煞它在言谈上的功能,也不具建设性。

在「语言癌」的相关报导与评论中,最常遭人诟病的就是「做一个 ⅩⅩ 的动作」这样的句型结构;最常被当作例子的就是阿基师在记者会上说的「做一个拥抱的动作」以及王品餐厅服务生所惯用的一些台词。以下我们把这个议题分为三个部分来说明。第一、说明「做一个 ⅩⅩ 的动作」这个句型结构是合乎中文句法的。请注意,为什幺我用句法(syntax),不用文法或语法(grammar),因为文法包含一个语言系统里各个层面的规则,而句法专指与句子有关的规则,有所讲究。第二、分析阿基师「做一个拥抱的动作」的修辞技巧。第三、讨论王品的服务生为什幺要说「做清理」或「做清理的动作」,而不简单地说「清理」就好。

首先我们要证明被视为是语言癌的「做一个 ⅩⅩ 的动作」是完全合乎中文句法的,并非不好的中文句型结构。我们从「做一个动作」看起,它的结构跟「摆一个姿势」和「装一个模样」完全一样,都是好的句子。被诟病的「做一个 ⅩⅩ 的动作」,其中的 ⅩⅩ 是动词,例如「转身」、「敬礼」。我们首先来证明「ⅩⅩ 的动作」是好的中

那幺在这儿呢,我也必须要坦白讲,就在车子里头呢,那幺整个情绪一上来,有做一个拥抱的动作,也做到了嘴对嘴的动作。

阿基师记者会上的这段话,一开始先用了两个填充词「那幺」与「在这儿」,换取了一点时间思考。他紧接着用「坦白讲」,强调他说的是实话,而且是「必须要坦白讲」强调他是不得不说实话(因为已经被记者拍到了)。「在车子里头」所以不是在摩铁的房间里。接着他让记者知道,拥抱的动作和嘴对嘴的动作虽然有做,但是是因为「整个情绪一上来」;是情绪,非情慾,更非爱情。最后在修辞上最有技巧的是「有做一个拥抱的动作,也做到了嘴对嘴的动作」这两句。

首先,整段话的动词很多,但是主词却只出现过一次:是单数的「我」,不是複数的「我们」。这为什幺重要?因为「我」只有阿基师一个人;「我们」就是阿基师和熟女两个人了。他说「有做一个拥抱的动作」,被批是语言癌,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我有拥抱她」或是「我们有拥抱」。可是「我有拥抱她」,「她」出现了,当然熟女就出现了;「我们有拥抱」,「我们」同样也会在观众的想像中把熟女给拉了进来。其次,在「做一个 ⅩⅩ 的动作」的句型结构里,ⅩⅩ 即便本来是及物动词后面需要接受词,只要出现在这个句型中 ⅩⅩ 可以不接受词。比方说,「送」是双宾及物动词,一般来说它后面需要一个直接受词和一个间接受词,如「我送她一朵花」,「她」是间接受词,「一朵花」是直接受词。但是我们可以说「她虽然不在乎,但是你这边送的动作还是要做」,这里的「送」是不需要接受词的。当阿基师选择说「我……有做一个拥抱的动作」,不说「我抱了她(熟女)」,便巧妙地避免了熟女的出现。

阿基师接下来说的是「也做到了嘴对嘴的动作」。按照上述逻辑,他如果说「也做到了亲吻/亲嘴/接吻的动作」,不也是有同样的效果吗?为什幺他选择说「嘴对嘴」?因为「亲吻」很容易让听者联想到爱情或性爱这些层面,「嘴对嘴」相对委婉许多,且到底有没有碰到嘴唇都没有交代。在本书的第三章,张荣兴还会从认知系统的角度对此详加说明。

可是以上的逻辑并不能解释为何王品的管理阶层会要求服务生用类似「做一个 ⅩⅩ 的动作」这样落落长的台词。我们先来看《联合报》〈语言癌回响〉中的一则报导:

曾任大考国文阅卷老师的作家廖玉蕙说,日前她出席一场颁奖典礼,主持人不断重複「请贵宾到台上来做一个合照的动作」,有五十位贵宾,就讲五十次,让她想冲上台大喊「合照就合照,别再动作啦!」

廖玉蕙笑说,每次看到火灾新闻现场连线,记者都说「消防队员要进行一个灭火的动作」,让她不禁吐槽「快直接灭火吧,都来不及啦!」但她倒不担心语言癌一发不可收拾,这种说法听了烦,久了就会被淘汰。

这两个「语言癌」出现的场合有什幺共通点?是的,两个场合都是需要公开面对群众的正式场合。不仅临场压力大,对于礼节的要求也高。我们难以想像这位主持人和家人一起出游的时候还会说「我们来做一个合照的动作」;这位媒体记者如果私下聊天,大概也只会说:「我到的时候消防队已经在灭火了」。如果火灾现场不是记者而是一位受灾户,那幺我们很容易想像她对着消防队员大喊:「快直接灭火吧,都来不及啦!」。

更精彩的是,有一位《联合报》记者实地走访王品旗下不同品牌的餐厅,发现服务台词会因为餐厅的价位而有所不同。这个问题读者可以用膝盖想就好,真的不必用到脑袋:价位越高,台词是越长还是越短?

记者实际到王品集团旗下餐听用餐,发现其平价品牌如陶板屋、Hot 7 等,上菜服务台词较为精简,服务生会直接说「为您送上(菜餚名称)」、「帮您清个桌面」。

记者再前往王品牛排用餐,发现服务台词果然进化为「汤的部分建议搅拌均匀再做享用喔」、「桌面为您做一下整理」等长句,语言癌句型占比提高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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